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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病中絮语(二):像约伯一样愤怒和感恩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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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6 13:06:24 |显示全部楼层
前言: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在北京一家家庭教会的基督徒,去年的时候,女儿不幸从阳台坠落死亡,他自己身体也不好,下面是他在苦难中的感受,我觉得很感动,转载过来和弟兄姐妹们一起分享。
原文地址 http://blog.sina.com.cn/u/1885306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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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很多人觉得我们的遭遇像约伯,因为我们在突然间,意外地失去了心爱的女儿。一些人还用《约伯记》的结尾来安慰我和妻子说,上帝是公义的,他让我们失去的,一定会双倍地补偿。但是,处在丧子之痛中的我,很不习惯这样的安慰。因为乐义是独一无二的,纵使上帝将来加倍地赐福于我们,那些福气也代替不了她。
而这种丧子之痛是永远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就像最近看的一部福音电影《勇气》中的一位牧师所说:“丧子之痛,终有一天会痊愈,但是那却如同截肢之后的痊愈。”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约伯,还在一篇博客中称自己就像是当代版的约伯。因为,我们都是在一日之间,遭遇飞来横祸,失去了亲爱的孩子。
意外发生后,最让人无法承受的是初次听到噩耗的时候,如同晴天霹雳,莫可名状的震惊、悲痛。
约伯连续听到四个仆人分别前来报告灾祸,前三个带来的消息都是关于财产的,牛羊骆驼尽失。圣经里没有记载约伯的反应,我想那些可能还无法震动约伯的心。但是当第四个人将丧子的消息送来时,圣经里却说,“约伯便起来,撕裂外袍,剃了头”。在我看来,撕裂的不是衣服,刀割的也不是头发,而都是内心。
而我则是在华杰大厦的办公室接到的电话,电话那边,是妻子发疯般的喊叫声,声嘶力竭,而且非常急促。放下听筒,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和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好像结了一层冰。后来,幸好我们的公司搬了家,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办公室。这是上帝的怜悯。
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所遭遇的不能完全与约伯相比,因为我只是和他一样经历了突然丧子的悲痛。而约伯则过于凄惨,一日之间,丧尽家财并失却七儿三女,后来,他还全身生疮,不仅如此,三个好友说是来安慰,实则是来定罪他,他们一再认定他所遭遇的这些苦难皆因其犯罪所致,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个年轻人以利户,本以为他会说点合情合理的宽慰话,但他依然在那里指责约伯咎由自取。
而让人觉得唏嘘的是,在这次住院期间,我确实又经历了类似于约伯所遭遇的其他事情。后来,我总结了一下,自己和约伯唯一不同的两点是,我不像他那样,是个义人;另外,我还没有丧尽家财(出院后,妻子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当时真是肝衰竭,要做肝脏移植的话,那可不就要家财尽失了嘛)。

在我住院治疗的中期时,病情加重,出现了黄疸。我的全身,从头到脚都变成了深黄色,甚至连眼白也成了黄的。医生常开玩笑地称我们这些年轻的“出黄”病人为“金娃娃”。那时候,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藏在枕头下的一面小镜子,看看里面的自己有没有稍微变白一些。而里面的那个我很吓人,每天早上照镜子后,我都会和妻子说,镜子里的是一黄脸怪物,而妻子则半开玩笑地说:“是啊,都快赶上怪物史莱克了,不过人家是绿的,而你是黄的。”
那些天,因为眼睛里出了黄,看一会儿书都会觉得眼睛痛。妻子就把家里的圣经播放器带到了病房,我就用它听起了圣经,而我下意识就选择了《约伯记》开始听。
当听到“于是撒但从耶和华面前退去,击打约伯,使他从脚掌到头顶长毒疮”时,我突然笑了。我这次和约伯何其类似啊!因为他是浑身长毒疮,而我则是从头到脚出黄疸。
自从病情加重后,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开始觉得浑身发痒,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初出现这种症状时,我还以为是之前的某一天在家吃炒菜时放了虾皮所致,因为听一些医生说吃中药时不能吃海鲜类食物,而我打的点滴和口服的药物中大部分都是中药。后来主管我的医生否定了我的想法,她告诉我,黄疸急速上升时,会出现全身瘙痒的症状。
那段时间,因为浑身痒得难受,我每天都会不时地用手指甲和脚趾甲来挠自己的皮肤。有一天,我在洗澡时,竟然发现了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又长又细的伤疤。看着那些紫色的还结着痂的细长伤疤,我突然想起了约伯曾坐在炉灰中用瓦片来刮自己的身体。“是啊,约伯用的是瓦片,而我则是用手指甲和脚趾甲。”

住院期间,一批又一批的弟兄姊妹来看望我。还好,大家都没有像约伯的朋友那样来定罪我,而是选择为我的病得医治来祷告,有时候还围着病床一起唱赞美诗。在我病情加重的那一周里,看得出大家都是压力重重,有些弟兄姊妹还在我床边抹起了眼泪。后来,我还听说,和我们夫妇比较近的RH姊妹,自从去医院看过我后,心里非常难过,甚至难过得晚上都失眠了,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起来为我祷告。
但是,我确实在医院里碰到了一个“以利户”。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农村传道人,是我刚住院的前两周时,同病房一个七十多岁肝癌晚期患者的儿子,他是在病房里陪护父亲。而我比他父亲晚住院几周。
刚搬进那个病房的第一天,他就盯着我枕头旁边的那本黑皮小圣经看了好一阵子。而我在病房里跟其他病友传福音时,他也总是在旁边暗暗地观察我。
后来,通过攀谈,才知道他以前曾是名传道人,一直在家乡传道。而且在城里打工的时候,他也是一边工作一边传道。
但是,最近有将近一年时间,他都没有传道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为钱。孩子上学需要钱,而现在老人又病了。
而且,他将老人生病一事也怪罪在自己头上。
“肯定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老人才病了。他以前都好好的。”他的语气很坚定,眼神却有些暗淡。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人毕竟七十多了。而且,谁说信主之人的家庭就一定没病没灾了。”我反驳道。
他接着就跟我讲了一大堆自己过往信主经历中所发生的神迹奇事,都是些病得医治的故事。比如他曾经有一次肚子痛,跪地一祷告,马上就好了。还有一次媳妇感冒生病,她祷告后就不感冒了。甚至还有一次他媳妇一直不停地打嗝,他为她祷告之后,她就不打了……
他告诉我,在这一年中,他再也没有经历这样的事情,而如今父亲又生病了。
“那都是因为我自己犯了罪。”
“是吗?”我当然不能赞同他的说法。“那你觉得我家孩子出事,还有我这次生病,也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吗?”我前几天当着他的面对同病房的另一个肝癌患者传福音时,曾对病人讲了乐义的故事,并用我们所遭遇的患难以及对天堂的盼望来安慰那个病人。
“嗯,肯定是你们的问题。”他的语气依然很坚定。
“那你觉得约伯是因为什么遭遇患难?”我反驳道。
他一下子无语了。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
而他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不能下地走路了(我刚住院的时候,老人还能一个人在病房和走廊里到处走动)。老人需要方便的时候,他就很吃力地背着老人去卫生间,而我则顺手帮他开一下门。有一天晚上,老人在卫生间方便,我看到他一个人面墙而立,背对着我在那里暗自饮泣。而那一次,我才发现,他虽然刚步入中年,可那一头浓发已经蒙上层依稀可见的银霜。
几天后,他和弟弟就带着父亲出院了,因为医生说,再耽搁几天,老人可能就回不了家了。
其实,在跟那个农村传道人辩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我的立场也并不是那么坚定。因为圣经里明确记载说约伯是个义人,而我却曾经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到现在为止,我也仍然不敢完全相信乐义的出事还有这次的住院就一定和自己无关。我唯一确定的一点是,患难不一定是因为遭难者所犯的罪。

住院的时候,我听了两遍的《约伯记》,而出院后,按着麦琴读经计划,我又赶上了读《约伯记》。
我一直很佩服约伯在失去家财和所有的孩子之后,“还能伏在地上下拜,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在这一切的事上,约伯并不犯罪,也不以神为愚妄。”
我也很佩服,在浑身生了毒疮之后,妻子嘲讽他时,“约伯却对她说:‘你说话像愚顽的妇人一样。哎,难道我们从神手里得福,不也受祸吗?’在这一切的事上约伯并不以口犯罪”。
我佩服约伯在遭遇这样接二连三的灾难之后,依然还能保持着如此属灵的高度。
但是,我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约伯的三个朋友过来安慰他并和他辩论时,他竟然一改以前的“不以口犯罪”,而开始“大放厥词”:他不仅开口诅咒自己的生日,而且抱怨“神的惊吓摆阵攻击”他。
而通过这次的住院,我才从某些方面隐约地明白了约伯为什么会有如此前后不一的表现。
和那个传道人进行了简短辩论后的某一天晚上,在黑暗中,我自己躺在病床上,将自己内心的很多真实想法都一一地与神争辩:
神啊,你当初听了我们的祷告,将乐义赐给我们,为什么又允许她在两岁的时候出事离开我们?
神啊,我的妻子当时要是不去找工作的话,也不会把乐义交给别人照顾,乐义也不会出这种意外。但是,眼看着,再过一年就要送乐义去幼儿园,可就我一个人的收入,怎么能付起幼儿园的费用呢?神啊,我当初是为了要服侍你才放下了那个待遇优厚的工作,而开始做这一份收入微薄的文字事工的?
神啊,我去年4月份第一次进派出所的时候,曾对警察说,神是第一位的,家庭是第二位的。如果你们将我抓进去,还有我妻子来照顾孩子。神啊,我已经下定决心,愿意为你摆上自己,可你为什么在一周后,却允许我的孩子出了事?
神啊,我二十四岁突然丧母,三十岁那年突然丧父,三十四岁时孩子又突然出意外。你对我怎么这样残忍啊,你为什么不断地拿着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剌啊、剌啊,你什么时候才会善罢甘休呢?
神啊,这次住院,虽然是因为我擅自停药引起的。可是,我之所以要停掉西药,是因为我们想再生一个孩子,而西药又会影响胎儿的健康。神啊,这次住院,说白了,不还是乐义出事的后续影响吗?
……
我将自己内心的委曲一一地陈明在上帝面前,可上帝并没有回应我。我在不知不觉中就沉入了梦乡。而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但是上帝既没有借着梦境也没有在第二天借其他人的口来回答我的问题。
而我,则继续听我的《约伯记》。
后来,有一天,我才明白,《约伯记》就是答案。
而我也意识到,约伯在遭难之后,虽然外表上很属灵,可内心却一直很苦。而他朋友们的到来,使约伯将内心中的委曲都和盘托出。他们和约伯的几番论辩,虽然处处都在定罪他,但是却诱发出约伯痛快淋漓地在他们和上帝面前来为自己辩屈。
这种辩屈对于一个遭难者来说,是多么必要啊?如果遭受苦难的人一直保持着属灵的外表,但内心却郁结着痛苦和委屈的话,他会怀疑上帝的公义和慈爱,而这势必会影响他和上帝之间的关系。
以前,约伯是“在帐棚之中,神待他有密友之情。”但如今,神却“向他变心,待他残忍,又用大能追逼他”。
约伯通过和朋友辩论,表达出内心中的这一切痛苦,其实就是在向上帝祷告、向他辩论。而在诉苦和辩屈结束之后,上帝在旋风中向约伯显现,神没有回答约伯的问题,他只是向他描述了自然界中的很多令人称奇的自然现象,从而彰显出了他的权能和智慧。而这一切都让约伯意识到,其实苦难和自然界中的很多现象一样,都属于上帝奥秘的范畴,约伯只能用手捂口,在上帝面前降卑并懊悔。
如今我也只能像约伯那样,在上帝面前用手捂口。
而经过了那一夜在病床上和上帝的辩论,我和上帝的关系也似乎变得更亲密。在我病情加重的那几天里,我每天晚上,都在床上默默地向上帝呼求:“上帝救我,上帝救我。”而上帝也确实救了我,让我顺利地出了院。

出院后的某天晚上,我和妻子一起在电脑上看福音电影《勇气》。电影中的一个基督徒警官的小女儿突然遇车祸身亡,牧师在安慰警官一家人时说道:“经历苦难虽然会让人心痛,但是我们借着苦难可能会建立与上帝更加亲密的关系。”
而牧师的另一句话也很感人,“在这件事面前,你有两个选择:请问你是选择因为意外失去孩子而一直愤怒消沉下去呢?还是选择因为曾经拥有过这个孩而向上帝感恩呢?”
暂时地表达愤怒,是必要的。而愤怒过后,我和电影中那个警官一样都选择了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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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很多次陪伴病人的经历,这些人在我的生命当中都起到了重要的角色,包括方敏,他的超然和喜乐战胜了死亡,他最后离开时的状态让我对生命肃然起敬:原来上帝可以让人如此安静、有尊荣的离开。

回国后,在海南工作的期间,认识了一位得牛皮xian的年轻姐妹,她对基督医治大能的信心和追求,让我也很受鼓舞。

现在,就在我来德国出差之前的这个星期,我最亲爱最无私的爸爸动一场切割肝癌细胞的手术,肝脏剩下1/3。就在我们几个孩子纷纷离家打拼人生的时候,我在追求我自己的前途和感情的时候,我的爸爸为了给我们一个坚强的物质后盾,在咬牙消耗自己的健康。

我忍住眼泪,跟病床前的爸爸说,爸,我们提前退休啊,好好休息,你给我们来带孩子。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身边陪你,把你当成孩子一样的宠爱,我带你去教会,带你去找绿色。

还是要感谢神,他让我有这样一位伟大的父亲,他让我现在还有机会,和我的父亲一起去仰望他的恩典,和他在永生应许里给我们的盼望。
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诗篇46:10)
但那等候耶和华的,必从新得力;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他们奔跑却不困倦,行走却不疲乏。(以赛亚书4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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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絮语(三):我们的生命如同云雾 (2012-03-16 22:52:21)

几天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再次来到了佑安医院,去做出院一个月后的复查。
医院的几棵大树上丝毫未见丁点儿绿色的痕迹,空气中已然弥漫着早春的暖人气息,来看病的很多年轻人已经改穿了花花绿绿的单薄春装。
看着那些穿得很轻爽的男男女女,我不经意地往下拉了拉羽绒服上的拉链,心中不禁发出感慨:难道我已经提前步入了怕冷的中年,或者是我因为一个月足不出户,已经对外界的冷暖失却了感知力?
因为我家离医院比较远,出一趟门也不太容易。所以,我在复查肝病的同时,又在口腔科挂了一个号,想顺便检查一下自从生病以来一直隐隐作痛的某颗牙齿。
在四楼口腔科外面候诊的时候,我遇到了同样是来看牙的一位住院部女大夫。而她是我住院期间所在病区的医生,虽然不是我的主管大夫,但轮到她一个人值班时,她会挨个在每间病房里巡视一遍。到我们病房时,她也会走上前来,象征性地询问一下我的病情。所以我们对彼此都有一些印象。
当我在那个小小的候诊厅里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尴尬地笑了笑:“我的牙也不太好。不好意思啊,今天没戴眼镜,所以没能认出你。”
听罢此言,坐在我旁边候诊的其他几个病人也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看来,大家都觉得一个大夫来看病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以前曾经看到过的一篇影评,评论的是当年很火的一部电影《英国病人》。而那文章的大意是,除了影片中的那个主角“英国病人”外,其他所有人也都是“英国病人”。我转而又想道:其实,不论是大夫还是来看病的病人,在神眼中,大家都是病人,因为我们都需要祂救恩的医治。
简短的对话过后,那个大夫继续坐在那儿低头玩着她的手机,而我的眼睛则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她身后的窗子外与门诊大楼相对的那幢住院大楼。我的内心也不禁从大楼的第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数起,直至数到了第七层。我的目光就在那一层停了下来。
而那一层与其他层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同样是一排反射着太阳光的玻璃窗,同样是偶尔会有人经过并挂着零星几件病号服的走廊,同样是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房间的普普通通的病房。
可我的目光却久久不愿离开那一层,心中也泛起了一阵阵难以名状的情绪的波澜。
是的,那一层曾经是我一个月前住过的地方。在那里,我先后住过两间病房。
而在那些总是充满了阳光的病房,还有那道长长的走廊里,我曾经经历了多少难忘的故事,也看到过多少生离死别的场景啊!

忘不了,在刚住院第二周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同病房那个肝癌晚期的老爷子从睡梦中醒来后,对着旁边的另一个肝癌患者很吃力地说了一句:“唉,又捱过了一天。”
我转过脸去,看到了他那双饱含沧桑的眼睛里所透出的一丝悲凉和无奈。
那是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啊!
深深的眼窝里,两颗又大又黑的眼珠清澈依旧;双双的眼皮上,长长的眼睫毛如两汪清泉旁边飞舞的黑蝴蝶一样,不时地扑闪着黑黑的翅膀。
我又想起了在那之前某一天,一个小护士来为老人输液时,一边为他扎针,一边语带赞叹地说道:“老爷子年轻时一定是个帅小伙子,你瞧,这双眼睛多好看啊!”
老人听罢,面带羞涩地瞅了瞅旁边的我们。而在他床边陪护他的那个传道人儿子竟然也被护士的话羞了个满脸红,一时手足无措。
忘不了,在之后没几天的一个上午,老人的两个儿子为他穿戴整齐准备接他回家时,老人脸上露出了如小孩子要出门玩耍时的那种开心的笑容。
而他们一家人出了病房之后,我的妻子很不解地问病房的一个护士:“老人不是越来越严重了吗,怎么就出院了?”
“癌啊――他现在再不走,可能就回不了家啦!”护士轻描淡写地说道。

忘不了,就是在老人出院回家当天的那个下午,我和妻子两个人坐在空空的病房里,正聊着隔壁病床的另一个中年肝癌病人的病情(他的肝脏上有多处肿瘤,但他却始终不愿意接受化疗。而且每天上午输完液后,就坐公交回家去了),突然看到两三个年轻人抬着一口包着紫色绒布的棺材,快速地从门外的走廊上走过。而走廊的窗户外边,依然是一大片灿烂的阳光。
看到此情此景,我和妻子都惊呆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八个多月前,我心爱的乐义也曾经一脸宁静地躺在同样颜色的一具棺木中,接受着我和妻子还有大家心如刀割的送别。
那一刻,我想起了上午刚出院的那位盼着回家的七旬老人。
那一刻,我想起了每天打完点滴后,就马上乘公交回家与妻儿团聚的病人老张。
“幸亏老人上午就出院了,幸亏老张中午也回家去了。要是他俩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心里该多难受啊!”我木木地对妻子说道,“可是上帝为什么偏偏要让咱俩看到这副场景呢?”
妻子一直无语。
窗外依然很亮很白,但那阳光却冷冷的,没有丝毫的暖意。

忘不了,又是几周后的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我和同病房的其他两个病人(老人出院后,我们的病房已经换了好几拨病人,现在病房里除我之外,住的是一个肝硬化晚期的年近六旬的老人,和一个长我一岁的年轻肝病患者)正坐在外边的走廊上晒太阳,突然看到隔壁病房外面围着好几个人,而病房里则传来阵阵嘤嘤的哭声。两个年轻人从病房里时进时出,脸上都挂着泪。一个中年男人则神情凝重地呆坐在走廊里的一张凳子上。
“你大姨跟了我一辈子,却没享过一天的福气。”中年男人一边重重地叹着气,一边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我对不住她,对不住她啊!”说着说着,他开始抹起了眼泪。
我和妻子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就回到了病房。
没过多久,同病房那个年轻病友的漂亮妻子,突然跑进了病房。
“隔壁病房靠窗户那个女的已经不行了,护士们正拿着棉签堵她的鼻子和耳朵呢,她一直在流血。”她语带轻松地对我们说道。
但是我的心却越发地沉重,对病友妻子说话时的那种口吻也略显不满。
“也许是她见得太多了。”我想起了她曾经说过,丈夫半年前第一次住院时,他们曾看到过好几个病人去世。
“不知道圣诞节前我们小组在医院传福音时,ZY姊妹有没有跟隔壁病房那个病人传过福音。”我在心里琢磨道,内心还泛起了一种隐隐的自责。

忘不了,又是在几天后,同病房的年轻病友病情变得越发严重,他那个在病房里常常语带轻松、脸上挂着甜甜微笑的漂亮妻子,每次转身背对他走出病房时,总是一脸难掩的悲伤。
忘不了,在那个年轻病友开始出现一些反常举动,一会儿上床,一会儿下地,有时还跪在床边,大夫过来让他做一道算术题,问他100减去3等于几,他说等于7时,她妻子那一脸的绝望(肝病患者病危时,会变得神志不清,计算能力也会减弱)。
而就在那一刻,她冲出病房,坐在走廊上大哭了起来。没过多久,就昏倒在了我妻子的怀抱。
而一天后,那个病人在做了一次人工肝治疗之后,就出现了脑出血,完全陷入了昏迷当中。他的亲人们在当夜就租了一辆救护车,耗时两天两夜,才将他运送回了远在中国最南边的故乡。后来,我们听说他是在除夕的前一天下的葬。

忘不了,在这个年轻病友去世之后,我开始因为在他生前没有向他传过福音而不停地自责(他刚住院时,听说他是回民,家里人都信奉伊斯兰教,我一直没敢跟他传讲耶稣。直到他病重的前几天,才听说他自己并没有跟着家人信回教。我才想着一定要找机会跟他讲一次。可后来,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再也找不着和他谈话的机会)。
自从他去世之后,每次走到护士站,我总会站在那面挂着所有患者病情卡片的墙壁前,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来判断病区里的哪些病人属于危重病号。并下定决心,抓住机会去跟他们传讲福音。
后来,我开始留意一个每天夜里都会因病痛而哀叫着“娘啊,娘啊”的八旬老人。
每次去水房打水或者在走廊散步,路过他那间病房时,我都会在他的门前停留片刻来观察他,以便找机会进去跟他传一次福音。
有一天,我看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周围也没有人陪护,很想进去跟他说几句话。我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那张因为掉了很多牙,下巴显得有点变形的又老又瘦的脸,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害怕。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提起热水瓶,灰心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还有一天,我看到他背靠着床头,面对着床边的两个中年女人(可能是她女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娘啊,娘啊”地喊叫着。他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受委屈而哭闹的孩子。而那一次,我仍然没有勇气走进那个病房。
后来,在某一天,我发现在他病房陪护他的一个中年女人,手上戴着两副透明塑料手套,脸上蒙着口罩之后,我彻底打消了进他病房的念头。因为医生之前告诫过,我们这些病人要避免交叉感染。而当初那个年轻病友病危时,医生就把我和另外一个病人都调换到了别的病房。
后来的某一天,仍然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正躺卧在病床上听收音机的我,突然听到了从那个老人病房里传来的几个女人阵阵的哀哭声。
那一刻,我的内心很自责,有点痛,也有种无力感。

后来,我们小组的弟兄姊妹再来医院探访我时,我总会鼓励他们去其他病房里传福音或者发福音单张。在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妻子和WJ姊妹还挨个病房去拜年,顺便发福音单张、糖果等小礼物。
但是,每当我想起在病房里逝去的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们,我的心情就变得越发沉重,感叹生命的脆弱易逝,又为自己疏于传福音而不停自责。
那个已经去世的年轻病友的名字中有个“云”字,每每想起他,我总会想到《雅各书》4章14节的经文:“其实明天如何,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生命是什么呢?你们原来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
是的,我们的生命多像这一阵风来就被吹得无影无踪的云雾啊!
先不说那如刀子般雕刻、摧残着我们的岁月,让我们一天天老去,一步步迈向死亡;也不说那防不胜防、瞬间就会致人于死地的突然临到的意外;也不说那些一旦暴发就会让上千甚至上万人丧命的战乱、瘟疫以及自然灾害等;单说那总是如影随形地伴着我们的各种各样的急慢性疾病,就足以威胁我们那脆弱的生命。
而在我住院的五十多天里,单单我们那一个病区,我就看到了七八个患者先后被肝病所吞噬。而这其中,还不包括那些自知时日无多而出院回家等死的病人。
还好,我们这些信主的人有永生可以盼望,也使这片如云雾般易散的人生不至过于惨淡。但是,对于那些没有接受主而逝去的成年人,他们的结局又会怎样呢?每每想起病房里去世的那些病人,我的心中就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虚无感。
在看到了这么多人的逝去之后,我也终于明白了上帝为什么要让我住院了这么长时间。祂一定看到了我平常很少向别人传福音,所以就借着周围那些病人来催逼我,去爱那一个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失丧灵魂,并跟他们传讲主耶稣才是那真正的医生和牧者。也去告诉他们,“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马太福音10:28)。
而上帝也借着医院里那么多人的病患,让我和妻子看到,其实周围的很多人都有各自的苦难。上帝借着这些人的苦难来安慰了我们,同时,也借着我和妻子所遭受的苦难来安慰其他的病人。这次在医院其间,我和妻子前前后后曾将乐义的故事讲给了三个病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尤其是讲给了那个年轻病友的妻子(就是在那个病友出现肝昏迷,她的妻子精神变得崩溃之后,我的妻子终于第一次开口来把乐义的事情告诉了她,而我们的苦难也使她稍稍得了点安慰)。来告诉他们,正是对耶稣基督的信仰才支撑着我们两个走到了今天。因为我们知道肉体的生命都有消失不见的那一天,但是我们信主的人相信天堂以及复活。天堂才是我们永远的家,而我们的乐义此刻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

出院后的某一天晚上,我和妻子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我们说起了乐义生前的一些点滴,心中又不禁悲伤起来,泪水也开始在眼中打转。
我们就这样在花园里一路无语地走着,直到脸上的泪水被夜风吹干了。
在夜幕中,我抬起了头,突然看到了天边正闪烁着的一颗星星。
于是,我对妻子说道:“人生很短暂,我们在世上剩下的年月很快就会过去,再不久我们就会和乐义团聚。乐义的生命虽短,但是却非常有意义,因为很多人被她的故事所感动和激励。我想这就是上帝创造乐义时所赋予她的使命吧!在我看来,她就像……”我一下想不出那个合适的词汇,只好停了下来。
“像什么呢?”妻子问道。
“就像,就像……我想起来了,她就像一名小宣教士。”思忖片刻,我终于想到了“宣教士”一词。
“宣教士?”妻子略带不解。
“是的,她就是一名小宣教士。虽然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可她的故事依然在向这个世界宣教,并让人们拨开那如云似雾的人生,抬头仰望那真实存在的天堂。”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次却是感动的泪。
“你说,到时候在天堂里,乐义还会认得我们吗?”妻子突然问我。
“认得,一定认得的。”我说。
“为什么呢?”
“因为她长得很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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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个世上的时日是多么的短,他们在这个世上的时日也是多么的短,我们当尽心尽力的为主做工,帮他们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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